正冈子规：革新日本俳句的情诗巨匠，如何用日语写尽两秋天？

文学报 ·

被誉为明治时代诗人的正冈子规，是俳句的革新者，“俳句”（haiku）一词的定名源自于他，他还是日本现代诗歌的奠基者，同时也是夏目漱石的文学挚友，其成就可与日本俳句“三圣”松尾芭蕉、与谢芜村、小林一茶相媲美。近期，俳句精选集《我去你留两秋天》面世，从上个中文世界推出关于正冈子规诗歌译作到如今已过去了三十五年 。

今日夜晚进行阅读，带来了由本书译者陈黎与张芬龄所做的关于正冈子规诗歌的解读，还有正冈子规笔下春天时分的“写生” 。

正冈子规，这位只活了三十四年又十一个月的人，是明治时代文学方面的巨人，在俳句、短歌、新体诗、汉诗、小说、评论、随笔各方面都擅长。正冈子规是日本近代俳句与短歌的重要改革者，对日本现代诗歌的进展有着巨大贡献。他创作俳句、短歌时，一反传统写法，觉得诗人应当因应时代所需，用简洁、当代的语言如实去反映事物，以此让传统形式获得新生命。正冈子规一生所写俳句数量，一种说法是一万八千多首，还有一种说法是二万三千多首，出自讲谈社1975年版《子规全集》 。在日本诗歌的历史范畴之内来看，如同正冈子规这般切入跨度涵盖俳句以及短歌这两种日本传统诗歌型态，于两个方向都有所建树、质量产量均呈现丰富态势的杰出大师，是绝对不存在第二个的。

举世公认最伟大的三位日本俳句诗人，是处于江户时代（1603—1867）的松尾芭蕉、与谢芜村、还有小林一茶（1763—1827）。在“三圣”之后，排名位居第四的，则是明治时代（1868—1912）的正冈子规。

正冈子规好友为其所绘，藏于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

子规有着“俳句革新”的功劳，首要的有两点。其一，他坚定地认为，俳句属于文学的一种类型，它既不像“川柳”（senryū）那样，大多是以搞笑为主的打油诗。其二，也不像许多没有明白这一点的俳谐宗匠所想象的，只是把俳一句看作是某种能够帮助实现神道教德行或者佛教顿悟的工具。子规在1889年写下了一篇名为《诗歌的起源与变迁》的文章里，就表示，俳句虽然篇幅短小，但是它的意涵非常丰富。这意味着俳句的价值并不比篇幅较大的小说之类的作品低，实际上应该把它当作是文学来看待。。子规于1895年所写的《俳谐大要》第一节 “俳句的标准” 中，明确地表示，俳句是文学的一部分，文学是美术的一部分，所以美的标准就是文学的标准，文学的标准就是俳句的标准，也就是说，绘画、雕刻、音乐、戏剧、诗歌、小说都应该用同一标准来论评，子规的这一信念，促使俳句在逐渐迈向二十世纪、文化标准动荡未定的那个时代里能够占有一个重要位置。

日剧《深夜食堂》中出现的正冈子规俳句

其二，他提出了“俳句写生主义”这一说法，该说法是植根于现实的 。他深切地感觉到，被俳谐宗匠所掌控的传统俳坛已经十分微弱，失去了全部活力 。倘若俳句想要获得新生，想要继续存活下去，那就必须清除掉那些古老样式、过分拘泥于诸多无意义规则与限制的俳谐宗匠套式，去寻找别的新方向 。写生也就是写实主义法，虽说不是具有十足彻底革命性的写作方式，然而至少能够让俳句摆脱旧有的约束，获取一定的自由 。从某种特定意义来讲，子规针对“写生”的那种强调，属于一种具有阶段性特征的手段，此手段的目的在于，让俳句写作不会再被限定于，用老套的方式去处理老套的主题，像固定的名胜、事件、意象、季题等等，要不然，它就会沦为一种依照诗作形式仿照其他诗，凭借诗作依照诗作架构来写诗的智力游戏。“写生”就这样使得周围无数的自然或者人事现象，都能够成为诗的题材，进而为气数即将穷尽的俳句，注入了全新的生命活力 。

左小字的正冈子规书法“勇猛心”，其意为卧病十年，握笔的那只手腕已细得如同螳螂 。

是因为子规晓得徒有“写生”有时会因太过简略浅显而存在欠缺，才说子规对“写生”的着重是一种“阶段性”方式。子规一生中写的诗论、诗话众多，不同阶段观点有不少变化或者看似矛盾之处，然而实际上是一位日臻成熟的创作者一颗心的多方面体现。为了校正“简单写生”或者稍显粗陋的直描、白描可能存在的弊端，子规另外提出“选择性的写生主义”这一观点，使自己或者其弟子在“写生”功夫已具备的基础上，适度融入个人的美学趣味或想象。“写生”伴随子规度过一生，然而他并未任由其去扼杀自己时不时就会迸发出的奇特想法。主观印象跟客观写实存在差异，可是真正的从事艺术之人应当晓得怎样巧妙地将二者融合起来，忠实于自身的意愿以及理想。子规讲：“太过写实的诗歌容易变得平平常常，缺少新奇之处……要是诗人过于执着于写实主义，就会把自己的心禁闭在所看到的微小世界，进而忘掉遍及广袤时空当中的珍奇、鲜活的诗的素材。”。他更进一步地提出了一种“内在的写生主义” ，这种主义把个人“内在的现实”当作写生、观察的对象 ，用于描绘诗人的自我 ，而写生之“生”在此时已经转变成指那存在于内部的“生命力” ，也就是致使人类能够绵延不绝地生存下去的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推动力 ，他利用“诚”也就是那个表示成日文是まこと ，罗马音是makoto这 、意思为真诚 、真实 、信实的字给此方法用以命名 。

正冈子规的绝笔俳句《丝瓜诗》三首：

丝瓜花已开，／痰塞肺中／我成佛去矣

痰一斗——／丝瓜水／也难清

前日圆月／丝瓜水／亦未取

子规生命最后一年所写的随笔集《病床六尺》，第一篇的第一句是这样说的：“病床六尺就是我的世界，然而六尺病床对我来讲还是过于宽了……”，这话读起来让人感到悲伤。因为生病，他的身躯变小了，世界变小了，寿命也缩短了……，而他“毅然在死路里探寻一条活路，贪图那一点点安乐……”。写作就是最能让他感到安心和快乐的事情了，就如同在他生命最后的春天里这首诗所呈现的那样——。

啊，终日作诗／作画，作／惜爱春光人！

（春惜む一日画をかき詩を作る）

子规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被困病榻，连在床上坐着或者翻身都不行，然而他躺在那里写，一滴墨、一滴墨地写，写出一篇篇、一册册的徘句、短歌、随笔、评论等等，日复一日，毫不松懈，他最好的作品大多写于逝前七年里的“病床六尺”之上。

正冈子规 / 著

陈黎、张芬龄 / 译

雅众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正冈子规

俳句“春天”

野地里的／绿，被捣制成／草味年糕

（野のみとり搗込にけり草の餅：1888）

春风吹拂，多想在／辽阔的草地上／投球啊！

（春風やまりを投げたき草の原：1890）

小香鱼，兵分／两路，奋力／逆流而上……

（若鮎の二手になりて上りけり：1892）

译注：此诗之前写有，说的是石水川和出合渡，这是指子规家乡松山市内的重信川，与郊外的石手川两川的合流之处；春天到来的时候，生命力十分旺盛的若鮎，也就是小鲇鱼以及小香鱼，在这事分从两路溯流而上；此诗显得鲜明且可爱，河水所具有的透明感，和小香鱼的跃动感，在其间跃然呈现。

幽暗春夜中／手提／小灯笼急行

（春の夜やくらがり走る小提灯：1893）

春日——／大佛也／昏昏欲睡

（大仏のうつらうつらと春日哉：1893）

故乡啊，／四处皆见／春山笑

（故郷やどちらを見ても山笑ふ：1893）

桃笑梅来／梅笑／桃

（桃梅を笑へば梅も桃を笑らふ：1893）

在钟已遭窃的／无人寺庙／樱花初绽

（無住寺の鐘ぬすまれて初桜：1893）

春风／吹山紫，又吹／春水青

（春風や山紫に水青し：1894）

松青、梅白，／这是／谁家柴门？

（松青く梅白し誰が柴の戸ぞ：1894）

春夜——／啊，要如何转移／我的心思……

（何として春の夕をまぎらさん：1895）

春日昼长——／沙滩上／长长长长的足印

（砂浜に足跡長き春日かな：1895）

春日／把云安置在大佛／膝上

（大仏の膝に雲おく春日哉：1896）

看，／孔雀在／春风中开屏展现尾羽……

（春風に尾をひろげたる孔雀哉：1895）

浮世／樱花开，人间／满笑声

（世の中は桜が咲いて笑ひ声：1895）

樱花飘散，／对饮／两三人

（散る花に又酒酌まん二三人：1895）

一轮鸢尾花／春暮／色更白

（いちはつの一輪白し春の暮：1896）

正冈子规《草花帖》中植物、给夏目漱石的信

春之海——／大岛小岛／灯火漾……

（島々に灯をともしけり春の海：1897）

啊，肚子青青，／不知其名的／春天的小鸟！

（名も知らぬ春の小鳥や腹青き：1900）

病室悬／香袋——春之气息／淡淡在

（病床の匂袋や浅き春：1900）

樱叶饼与／草味年糕——平分了／春天的味觉

（桜餅草餅春も半かな：1901）

啊，终日作诗／作画，作／惜爱春光人！

（春惜む一日画をかき詩を作る：1902）

春夜打盹——／浅梦／牡丹亭

（うたた寝に春の夜浅し牡丹亭：19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