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三百首通识：蒙以养正的诗学世界，爱情主题的永恒咏叹

《〈唐诗三百首〉通识》的立体书影，它属于“中华经典通识”第二辑 ，《唐诗三百首》是风行二百多年的童蒙诗学教材，有着蒙以养正、诗以化人的重大作用 ，该书从这一经典选集中挑选出50位诗人的130余首诗作进行鉴赏 ，内容不但涉及了其编选旨趣、艺术世界、经典化历程、遗珠之憾 ，还包含了唐代精神风貌、唐诗的体裁与近体诗的格律、唐诗的域外传播等主题 。

男女之间产生的爱慕之情，属于人类美好感情范畴，爱情则是文学领域永恒不变的主题。历代民歌所咏唱的诸多重要内容中，其中之一便是男女之间那种悦慕爱恋之情，历代文人创作的诗歌里也有不少是在咏叹爱情的。两两情相悦时所产生的喜乐之情，令人刻骨铭心的相思之情，爱却无法实现的迷惘之情，这些都是弥漫于诗歌之中的基本情调。《周礼·地官·媒氏》记载：“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男子到了年龄应当成婚，女子到了年龄应当出嫁，这是天经地义之事，所以民歌里面存在许多自由奔放风格的爱情诗。就像《诗经·召南·野有死麕》所描绘的便是男女之间自由恋爱的情景 。《诗经·鄘风·柏舟》发出了“之死矢靡它”这般的誓言，发出了“母也天只，不谅人只”这样的怨愤。后代文人咏叹爱情通常是委婉含蓄的，凭借理去端正情，显得颇为矜持，甚至于借助爱情来隐喻政治方面的数据项目。到了明代后期，歌咏热烈且大方的爱情的民歌又再次受到了重视，像《劈破玉》：其中提到“要分离，除非天做了地”，还说道“要分离，除非东做了西”，还讲“要分离，除非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了我，我要离时离不了。就死在黄泉也，这句子表达的是做不得分离鬼 。能跟汉乐府民歌《上邪》的那种“发誓体”相比较，这些民歌受到冯梦龙等文人的喜欢，其自由活泼的生命精神对文人的创作也有着濡染意义。徐渭创作了七律《节妇篇》，其中写道：“缟衣綦履誉乡邻，六十年来老此身。庭畔霜枝徒有夜，镜中云鬓久无春。每因顾影啼成雨，翻为旌门切作颦。百岁双飞元所志，不求国难表忠臣。”是替节妇抒发冲破封建礼教、追求个人幸福的那种渴望。清人在程朱理学的限制之下，对于热烈奔放的爱情诗大多有所抑制。然而人性是压制不住的。相传袁枚所作的七绝《马嵬》中这样写道，“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其在咏叹普通百姓那份真挚爱情的时候，堪称是开启了现代爱情诗的先河 。

6月27日上午，位于上海的中华书局，举办了新书发布会，主题是“让经典融入身心”，发布的是“中华经典通识”第二辑。其中，该丛书由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陈引驰教授担任主编，并且，中华书局总编辑尹涛在发布会上致辞，同时，第二辑各分册作者线上线下与会。

唐朝是性格外放、情感外扬的时代，爱情诗绽放得尤其鲜艳。

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出自《诗经·邶风·击鼓》），理解为夫妻能够长久地相互陪伴，直至头发变白，这是人世间十分美好的愿望。然而实际上，人世间充满了诸多的分离，相爱的人无法一直相守，这是人世间极为平常的事情。就像男人去服兵役、士子前往参加科举考试、京官被外派到外地任职等等情况，都会导致夫妻虽心在一起却不得不分离居住，让人忧愁哀伤直至终老，所以夫妻离别的悲怨之情大多凭借诗人笔下得以展现出来。张九龄所作的《望月怀远》便是如此：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这是一首，望月怀内的爱情诗篇，其思念着，远在家乡的妻子，或许是，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之际，所创作的。开篇两句，从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演化而来，尽管两人，各在天之一涯，然而却共同，望着那明月，思念着彼此。颔联描绘，有情人哀怨，夜的漫长，整晚都在，相思里煎熬，难以入眠。颈联应当，理解为“怜光满而灭烛，觉露滋而披衣”，由室内转向，室外空间，因爱怜满轮，皎洁明月，故而熄灭银烛，忽然觉察，露重气寒，才披上衣服。尾联回转到室内，陆机《拟明月何皎皎》中有言“照之有余辉，揽之不盈手”，作者将此之意化用表述，那皎洁的月华没办法捧手相赠，还是返回去睡觉吧，在梦境里会有美好的相会呢。情景融合为一体，雅洁且温丽，是盛唐五律的典型 。

前面提到的是“生离”，生离之后还会有再次相见团圆的那一天，而遭遇患难的夫妻之间出现的“死别”才是最为凄惨悲凉的。要是碰到了如此这般的人生悲剧，那么不放声高歌又怎么能够抒发内心悲痛的情感呢？《诗经·唐风·葛生》早就发出了“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这般凄惨哀伤的悲痛呼喊，后来到西晋的时候潘岳创作了悼念亡妻杨氏的诗文佳作，从而赢得了众人的称赞美誉。在唐代悼亡诗当中元稹的作品是最为出色的。元稹的原配妻子是韦丛，韦丛出生于门第高贵的家族，是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小女儿。元稹出身低微贫寒，进入秘书省担任校书郎之后，才有机会与高门家族结为姻亲关系。婚后，二人感情极其深厚，没过多久，元稹参加“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考试并考中，名次位列第一，被授予左拾遗一职，该职位品级为从八品，而后又被提升为监察御史，生活状况有所改善。没想到妻子在正当盛年之时离世，两人结婚仅仅只有七八年时间呀。元稹悲痛到了极点，写下了著名的《遣悲怀》三首悼亡诗，在这里看第一首：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首句因要平仄谐调故而颠倒文字，其自然语序本应是“谢公偏怜最小女” ，东晋谢安对有才的侄女谢道韫极为喜爱 ，此处拿谢道韫来比拟其妻韦丛 ，韦丛出身高门 ，于娘家而言也是备受宠溺的掌上明珠 ，可自嫁给身为穷小子的我之后 ，诸事皆不顺 。“黔娄” ，乃古代贫穷的士人 ，这里是元稹用以自指 。颔联写自家家境贫寒 ，翻遍家中各处也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衣服 ，她软磨着缠求不得不当了金钗去买酒 。颈联进一步描述穷困状况 ，妻子对于贫穷甘之如饴 ，野菜豆叶都吃得有滋有味 ；没有柴可以用来生火 ，只能依靠园中的古槐落下的叶子 。紧接着最后的两句运用了转笔的手法，当下生活状况已然改善，所获俸禄也增多了，然而未曾料到妻子没能与我一同享受这份富贵，竟然先于我离世而去，如此这般我唯有准备一些供奉祭奠的物品来超度她的亡灵了，这般陈述，声声皆为吐露的真情，哭诉之时泪流满面，那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确确凿凿包含着凄惨悲凉之意的话语，故而被后世之人称赞为是悼亡诗所作当中最为绝妙的吟唱 。

民间之中，青年男女所怀有的倾慕爱悦通常是热情且奔放的，民歌里头，男女恋情同样是率真又大胆的，文人去模仿民歌，也能够创作出带有民歌情调的作品来，崔颢存有几首《长干行》，当中有两首算得上是一见钟情的俩船家儿女的对话：

其一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其二

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

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

第一首写，陌生女子，不仅主动与男子搭讪，还自报家门，又请对方停下船，问是否为同乡。如此大胆真率地表达爱悦之情，在士人文学里真难得一见。第二首是男子的答词，横塘与长干都在南京附近，两人确实是同乡。但常年在九江边来回走动，自小便不相识，回答得朴实，正是弄船儿的口吻。

由李白挥毫写下的内容里，存在着两小无猜且天真烂漫的情侣，还有独守空闺的怨妇以及倾国倾城的贵妇人，《长干行》这般说道：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长干行》，乃乐府旧题目，其内容大多是去写船家妇女的生活情况。“长干”，指的是长干里，它处于南京秦淮河的附近地带。诗人李白所作的这首诗，是以“妾”的口气来叙述，先是回忆过往之事，与丈夫从很小的时候起便是青梅竹马，两人天真无邪，毫无猜忌。十四岁之时嫁至此处，姿态娇柔羞涩，原本期望能够长久相伴，未曾想到没过多久丈夫便外出远行，并且是去了那风波极其险恶的三峡，从而留下了孤独的年轻女子，在秋风刮起、树叶飘落之际望着蝴蝶成双成对地飞翔，看到此景徒增悲伤之感，感伤自己美好的容颜白白流逝。终于到了末尾四句，笔触陡然一转，内心殷切期望丈夫能够尽早归来，且在回家之前捎个信件吧，妾身丝毫不会嫌路途遥远艰难行走，必定要跑到长风沙（安庆挨着长江的那一边）那儿去等候迎接。过往那些甜蜜的回忆场景，如今这般自怜自惜的心境，对着未来那份美好的期许展望，一一细腻讲述出来，条理一丝不紊。叙述事情经过和抒发情感相互融合在一起，并且还点缀上一些景致描写，就好像是女子寄给在外辛劳丈夫的家书一般，充满柔情蜜意，纯真健康，清新秀丽又明朗，这是民歌所具有的主要风格色调。

出席“中华经典通识”第二辑新书发布会的是，身为《〈唐诗三百首〉通识》作者的，来自北大中文系的担任博导的周兴陆教授。

在开元年间，皇宫当中格外珍视牡丹花，并且得到了四本不同颜色的牡丹，分别是红的、紫的、浅红的、通白的那些。唐玄宗将牡丹花移植到了兴庆池东岸的沉香亭前面。当牡丹花盛开之际，玄宗乘坐着名为照夜白的马。杨玉环乘坐轿子一道去观赏牡丹花了。皇帝下令挑选梨园弟子当中最为出色的李龟年演唱一首歌来助兴，还让翰林供奉李白创作歌词。李白当时宿酒还未彻底清醒，就在现场创作了《清平调》词三章 ：

其一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其二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其三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日本］狩野山雪绘《长恨歌图》卷上（局部）

唐朝之人对牡丹甚是喜爱有加，唐玄宗以及杨贵妃在夜晚时分去观赏花朵，李白为此而创作了《清平调》用来记录此事，花就如同人来人往一般，人又好似花一样。

这三首均为咏牡丹花之作，实际上是在赞美杨贵妃。第一首起始句中的“想”，能够理解成想慕、羡慕之意，意思是云彩也对杨贵妃的衣裳心生羡慕，牡丹花也对杨贵妃的容貌满怀羡慕。接下来的次句同样是将杨贵妃比作在春风吹拂下带有露水的牡丹，显得浓艳且美丽。群玉山，传说中是西王母居住的所在之地，而瑶台乃是仙人居住的地方。这两句是在赞美杨贵妃容貌如同天仙一般，并非凡俗之人。第二首是花与人一同进行描写。第一句描述红艳的牡丹承接了雨露，暗中比喻杨贵妃受到宠幸；第二句讲楚王巫山神女的故事终究是虚幻的，只会徒然增添惆怅，比不上杨贵妃得宠这般实际。第几句用汉宫中赵飞燕凭借新妆容来比喻牡丹花的艳丽，将其拟作杨贵妃所受的娇宠。第三首提及写牡丹名花与杨贵妃倾国之姿二者相互衬托，从而获得君王长久的欣赏与喜爱。倚靠在沉香亭北的阑干处，春风拂散了无尽的怅恨。

这三首诗呐，既是用来咏花的，同时也是用来咏美人的，它们全都是颂词，不存在讽刺的意味。李龟年当时给这些诗谱上曲子进行歌唱，杨贵妃手里拿着玻璃七宝杯，喝着西凉州的葡萄酒，面带笑容地去欣赏。 李白真可以说是出尽那种备受瞩目的风头了。 谁能想到高力士因为李白曾经醉酒之后让他去脱靴从而羞辱了他，就在杨贵妃跟前说坏话：“把杨贵妃比作赵飞燕，这简直是太贬低她了。”杨贵妃听了之后就不开心了，一直去阻挠李白得到升迁。这算得上是因为诗而招来灾祸的一个实例了。

杜甫所作《佳人》，讲述一位佳人那因无辜故而被抛弃的命运，此在读者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婚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清）马涛绘《诗中画》（局部）

杜甫《佳人》中“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的佳人形象。

在老杜笔下，有一位佳人，她竟是一位弃妇。老杜那笔墨极为灵变，先是用“绝代”“幽居”“良家子”这些词进行重笔渲染来造成一种气势，而后“零落依草木”这句出现了陡然急转，使用笔有了顿挫之感。佳人为什么会零落呢？原来是因为遭遇了乱世，娘家还遇上了变故呀。要是平平地那么铺叙，就显得太过僵直庸凡了，所以“官高”二句给出议论致使行文中断。这位佳人真是祸不单行，她娘家兄弟才刚刚物故，那轻薄的丈夫就变心了。“鸳鸯”句是比兴手法，在叙事当中插入比兴，常常能够起到让文气疏宕的作用，以便避免行文过于平直仓促。“哭”同“笑”形成对照，使弃妇悲惨命运的沉重感得以增强。第三段又微微放开，运用比兴手法。“在山泉水清”这两句，有人觉得是“佳人怨其夫之辞”，也有人说佳人是拿山泉来比作守洁不污。“类似比喻又不是比喻，这正是乐府诗的绝妙境界。”（黄生《杜诗说》卷一）卖珠子去修补茅屋，由此能看出屋子的破败简陋；摘下花儿却不插在头上，如此能洞察容颜的憔悴不堪。“天寒”加上”日暮”，写出景色，氛围凄清冷落；“采柏”以及“倚修竹”，用简洁笔法勾勒，拿柏与竹来衬托佳人贞心不变，品性正直超脱平凡，姿态美好富有韵味。这首诗原本是对佳人幽闲贞静意态予以赞美，然而却一点也没有道学气，它将叙事、写景、议论相互结合，还参杂着比兴手法运用，气局紧凑之外还有舒缓之感，造意深刻却又显得迟缓。关于杜甫创作这首诗的意图，黄生讲道：“只不过是偶然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以及这样一件事，恰好切合了被放逐之臣的感受，所以才创作了这首诗。”也就是说借弃妇来比作自己这个逐臣。仇兆鳌说道：“天宝年间发生战乱之后，应当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所以才能够将其情状细致入微、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杜诗详注》卷七）意思是或许是受到了现实中人物原型的触动。

周兴陆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以及博士生导师，他还兼任中国《文心雕龙》学会副会长，同时兼任中国近代文学学会副会长，另外兼任中国古代文学理论学会常务理事。本文是从《〈唐诗三百首〉通识》一书中节选出来的，现在的标题是编者添加的。本文的图片都是由中华书局上海聚珍公司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