俳句之美：世界最短诗的季语奥秘与断句艺术，你了解多少？

一、古池无味境,无欲老蛙投。

闲寂一时破,水音优雅流。

二、烈日无风处,一蝉忍苦吟。

如祈又如诉,响入石心深。

三、国破山河在,春过夏草堆。

霸图纵似梦, 自决将兵哀。

(玄鸟弘 译)

以下三首俳句的汉译，选自在日本赫赫有名的汉学家玄鸟弘所著的《芭蕉句汉诗译》一书 ，俳句以前被称作俳谐 ，在明治二十年代 （1890年左右）日本俳谐革新运动之后改叫作俳句 ，它是日本传统定型古诗里的一种 ，诞生于江户时期 （1603—1867） ，它由上句 （五个音 ，又被叫做发句） 、中句 （七个音）以及下句 （五个音 ，也称作结句）构成 ，全诗总共十七个音 ，简直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短的诗 。其具有文字精炼洗炼的特点，象征性极为突出，十分注重意象的表达，修辞方面严谨细致入微，要求在短暂的仅仅十七个音当中，必定要出现那所谓的“季题”，也就是象征着春、夏、秋、冬四季的词汇。像是象征春天的有类似“残雪”、“野火”、“黄莺”、 “青蛙”等；象征夏天的有类似“五月雨”、“甘泉”、“瀑布”等；象征秋天的有类似“夜寒”、“明月”、“蜻蜓”、“蟋蟀”等；象征冬天的有类似“除夜”、“雪”、“枯野”、 “寒菊”等。此外，会有这样的情况，俳句当中常常存在着“断句词”，就是借助日语里某些动词或者助动词所具备的语法功能，让俳句在上面、中间、下面句式的某一处从意思方面断开，以此来形成俳句的段落，存在“二句断”、“中间断”等情况。俳句其中也存在没有断句词，读起来意思首尾连贯的句子。

英、美、加拿大等国家，因日本俳句对世界文学有影响，相继出现了用英文模仿俳句形式的“英俳”。本世纪初我国有人写过俳句。现今诗人林林、赵朴初先生创作的享有盛位于日本的“汉俳”，也追求“五、七、五”的表现形式，这种形式由“ 五、七、五”共十七个汉字构成。比如赵朴初先生的俳句： 。

幽谷发兰馨,

上有黄鹂深树鸣,

喜气迎俳人。

即采取了这种形式。

最出名的那首松尾芭蕉的俳句位列第一。依据日本学者的考证，经推测它属于松尾芭蕉在1682年到1686年期间创作的作品。句子当中的“蛙”是作为象征春天的季语存在的。句子里所提及的“池”，指的是当时处于松尾芭蕉单人居住的山凹且深居简出时茅屋边上的一泓古池。松尾芭蕉受到日本佛教“出世”哲学的深刻影响，愤世嫉俗，有时漂泊浪荡，有时隐居独处。这首俳句，恰恰是他那种闲寂淡泊心态的写照。

看着这首俳句，仅就字面意思而言，那实在是简单得很。有一处幽静的古老池塘，有一只青蛙纵身跳入水里后，发出了扑通的声响。它究竟是在描绘古池的那种苍然静穆呢，还是着重刻画青蛙的不甘于安静呢？人们常常会持有这样的理解。实际上，要是针对俳句只是依据字面去理解，往往就会对俳句真正蕴含的深邃内在含义生出误解来了。俳句属于一种弹性特别强的超短类型诗歌，它完全依靠意象，绝对不会进行渲染铺陈，从接受美学的层面来讲，它就如同大海里的冰山一般 。俳句文字仅是浮在水面的极小部分冰块，更大且更蔚为壮观的冰山场面潜藏于水中。俳句极为注重弦外之意，余韵无尽。作者写出一首俳句，从接受美学意义而论，并未完成这首诗。它需要读者去想象，去琢磨，去体味其中的三昧与无穷袅袅余韵。这是不可或缺的审美步骤，所以，从这个意义来讲，俳句所塑造所表现的美，是作者与读者共同成就的。就比如说这首闻名遐迩的佳句，句子当中那古老的池塘呈现出的是静止的态势，而青蛙跳入水中却是动态的表现；所描绘的环境场景是没有声响的，可青蛙入水之后带来的结果却是发出声音的。松尾芭蕉到底是想要表达些什么呢？是想着借助动态来衬托出静谧的氛围吗？是打算凭借有声之物来着重彰显无声的特质吗？实际上可这两者都并非如此。只要我们不被局限在这首诗文字表面所构筑的范围内，那就并不难窥探出其中蕴含的深邃奥义。这句诗真正的意义已经超越了文字本身。读者的想象应当从“水声”起始，青蛙跳入水中打破了自然界原本存在的寂静，一声水响过后，四周就又重新恢复到了宁静的状态。可这里再度恢复的宁静，已全然不是青蛙入水之前那种宁静了，而是诗人所抵达的一种全新境界。这种被诗人赋予全新含义的宁静，涵盖着射击四邻阒寂之外俗世凡尘的车马纷扰、人语喧嚣。它是诗人历经一连串复杂思维活动，并排除尘世干扰之后重新获取的安宁与恬适。这便是松尾芭蕉俳句里所谓通过“借不描写的描写”而达到的一种“不言之言”、“不射之射”的禅宗，像更高层次的哲学观照效果，无一不让人愈发觉得天地宏大广博，自然神秘幽玄。这首兼具姿态与情感的俳句，凭借一泓古老的池，去宏观自然界，也去宏观人的内心世界，它可以说把握住了存在于一刹那当中的永恒闲寂，还表现了松尾芭蕉所说的“无味”、“无欲”的那种出世哲学观以及理想境界。

作为第二首，其季题乃是“蝉吟”，此象征着仲夏。这首俳句源自松尾芭蕉极具影响力的俳谐文集《奥州小路》，是芭蕉于1689年5月27日参拜立石寺之际吟作而成。立石寺是古代慈觉大师开基的一座天台寺，其方圆大概约一百万坪（一坪约3.3平方米），整座山是由凝焦灰所形成。芭蕉登山去朝觐，满眼尽是巉岩，且空山无人。在那空旷的氛围里，于仲夏干燥的空气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出来吱——吱——的蝉鸣。首先是察觉到蝉鸣把空山的寂静打破了，紧接着又觉得蝉鸣声于万籁俱寂的石山之中回荡着，那一声声蝉吟好似在哭诉，宛如透过了满山的险峻岩石，再度和空山的寂静交融在一起。蝉吟声就如同往潭里投石头后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朝着岩石里渗透进去，与安谧的山寺融合打造出一个更为广阔无垠的、永恒的闲适寂静氛围。就在这个时候，朝山人松尾芭蕉不禁思绪纷飞：天下处于纷乱状态，世事如同沧海桑田般变幻，而禅宗的仙教境界，凭借不变来应对俗世的种种变化；靠超逸的泰然安宁来应对凡尘的纷繁喧嚣。他的思绪，随着那如诉如泣般的蝉吟，深深浸入佛门圣地的闲寂氛围里，继而，对于夏日的烦燥以及蝉鸣从听闻有所感，发展到排除一切杂念，达到将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的状态，最终进入大彻大悟的禅宗境界。

仔细去进行考证的时候，松尾芭蕉的这般诗句，和我国唐代的僧人寒山所作的三字诗，并非没有关联，诗里面其中涉及到的“寒山道，无人到……有蝉鸣，无鸦噪……石磊磊，山隩隩……”所呈现出来的意境，跟芭蕉这个俳句的意境，在很多地方出现了重合，这绝对不是偶然发生的事情，说不定，南北朝时期诗人王籍的那句“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对松尾芭蕉曾经产生过一定的影响。

日本与中国两国之间的文化交流，其历史的长河源远流长，在古代时期的日本诗人，毫无例外，可以说每一个都具备着相当程度的汉诗的修养以及相应的造诣，中国古典文化所蕴含的宝藏，为日本文化的发展进程，给予了丰富的营养成分。

第三首，季题为夏草，整句大意大概是这样的：五百年前的时候，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名将，他名为源义经，那时他想要图霸天下，曾率领将领与士兵同藤原氏在这个地方展开激战。几百年前，那个杀声震天、尘土飞扬的沙场，如今已经时过境迁了，这里变成了荒芜的废墟，杂草生长得十分茂密，蓬蒿满眼都是。昔日武士曾经显赫一时，他们称雄图霸的野心就如同一场黄粱美梦。而在战地上蔓延丛生的野草，却是枯了又荣，周而复始，到现在依旧是原来的样子。自然的永恒以及强大的生命力恰好与人世的枯荣兴衰形成鲜明的对比 。

倘若要去追溯中国古代文化针对日本文化所产生的影响，这首俳句可说是一个明显至极的佐证，松尾芭蕉在这首俳句之前的纪行文中记述说，“往昔有源义经带领正义之人在此处浴血奋战，曾经片刻取得的功名，现今已然化作荒草丛生、遍地皆是，恰如所言，国家已然破败但山河依旧留存，春天到来城池之中野草长得极为繁茂，头戴草笠席地而坐，感慨当下之时泪水沾湿了衣襟”，清晰明白，这是模仿唐代大诗人杜少陵的五言律诗《春望》 。松尾芭蕉有在类似场景抒发类似情愫时的情况，他只能沿用大诗人杜甫的千古名句，杜甫感叹长安沦陷时的心境跟情感深深感染了松尾芭蕉没错。

（武继平）